大辭典編纂處新銳——崔驥
作者：程士寅
上世紀民國時期，由黎錦熙、錢玄同發起，聚集一代語言學精英，計劃編纂一部集古今漢語之大成的《中國大辭典》，希冀媲美《牛津大辭典》，然因戰亂、經費匱乏與時代變遷，宏願終未完成，僅留下《國語辭典》等奠基性成果。1956年編纂處併入中科院語言研究所，人員（如魏建功、王述達）、250萬張卡片與編纂規則，奠定《現代漢語詞典》編纂基礎。1960年《現代漢語詞典》試印本問世，1978年12月正式第一版公開發行，經多次修訂，《現代漢語詞典》已是我國現代漢語規範化的標誌性典籍，是當代漢語最具公信力、使用最廣泛的標準詞典。
崔驥（字少溪），年方20歲的北京師範大學英語系學生，有幸參加了編纂《中國大辭典》的偉大工程。編纂處主任黎錦熙時任北師大國文系主任，招募北師大國文系學生參與大詞典編纂，既緩解了編纂處經費短缺、人員不足的困境，也讓學生在勤工儉學中錘煉學術能力、積累治學經驗。崔驥加入了「學生軍」。
據中國大詞典編纂處職員表（1931年8月），見圖一，職員共31名，著名語言學大師黎錦熙、錢玄同、劉復（劉半農）、魏建功等名在前列。崔驥在第14列，職位是：委託編纂員（乙種，甲種待遇）。當時編纂員職務分四種：專任編纂員、特約編纂員、助理編纂員、委託編纂員。甲種委託職務需要按時上下班，乙種職務按工作量計酬，崔驥是在校學生，自然是「乙種」職位；撰寫、翻譯文章稿酬分甲、乙、丙、丁四類，崔驥是最高的「甲種待遇」。注意到職員表後的附註：乙種委託編纂員及委託蒐集員、委託整理員、委託書記員，因人數過多，此表暫從略。除崔驥外，編纂處職員表還有兩位「委託職」的書記員在列，可見崔驥在編纂處「學生軍」中是出類拔萃的。
圖一，編纂處職員表（1931.8）
崔驥潛心方言文獻整理。1932年，崔驥完成《方言考》五卷（全稱《古方言書目錄》），作為編纂處成果刊登在1932年3月的《圖書館學季刊》第六卷第二期上。參見圖二，當期目錄首條即為「方言考」。當年底，中華圖書館協會又發行了《方言考》單行本，參見圖三。《方言考》對歷代以來的方言研究書籍進行了系統的梳理和彙總。他把收錄的47種方言書分成了五大類，包括：揚雄《方言》之屬（8種）、《續方言》之屬（9種）、俗語考證之屬（13種）、《新方言》之屬（4種）、地方方言之屬（13種）。《方言考》不僅列出了書目，還詳細記錄了各書的版本著錄情況，並輯錄了大量有價值的名家序跋、自序和提要。
圖二，原圖取自孔網圖
圖三，《方言考》單行本封面
編纂處特約編纂員王重民為單行本作序，序文簡練，然獲知編纂處及崔驥史料頗多。我們按王先生序文順序展開敘述。
王重民序文參見右圖，茲照錄如下：
王重民先生為《方言考》所作序
民國十八年春，吾師黎邵西錢玄同二先生，組織《中國大辭典》編纂處，從事大辭典之編纂。其內容至閎大，內容至新創，網羅我國文字之形音義，統萃其縱的橫的兩方面於一編，冀與《牛津大字典》東西相輝映也。溯自編纂處成立以來，專致力於蒐集整理兩部工作，部分若干組，每組責以專人，入其中如大工廠然，蓋非如此不能巨細靡遺也。吾友崔少溪先生，博陵舊族，少而徇齊，隨宦南方，長能粵語，嗣肄業於國立師範大學，專治英吉利文字。而濡染家風，素知詁訓，於楊雄方言，尤有獨嗜。錢黎二先生因以蒐集部方言組工作見委。少溪益處得有深造焉。而余亦以粗知目錄學，錢黎二師亦以《重修小學考》過委。少溪每竟一書，輒錄其序跋，寖久而方言之書漸備，彙為一編，已可與《雅學考》《許學考》並立矣，然少溪雅不欲以此自炫。今年秋，少溪以飢軀將執教於南昌，臨別，余索其稿，欲與拙作《重修小學考》中之方言部分相印證，少溪即檢示，作而言曰：「南昌非文化之區，無書可讀，此戔戔者，恐無緣增補矣，君盍為我理而董之，以就正與鴻達君子？」余謹諾。適李翰章先生為《圖書館季刊》索稿，因即以鄙意釐為五卷，一舉而兩債畢償，因並述其緣起如此。
序言裡稱崔驥「嗣肄業於國立師範大學，專治英吉利文字」，確認崔驥是北師大英文系在讀學生；崔驥「濡染家風，素知詁訓，於楊雄方言，尤有獨嗜。錢黎二先生因以蒐集部方言組工作見委。少溪益處得有深造焉。」崔驥被錢黎二先生委以負責蒐集部方言組工作，王重民被委以負責《重修小學考》；序言裡概括了《方言考》撰寫過程：「少溪每竟一書，輒錄其序跋，寖久而方言之書漸備，彙為一編」；王先生還提到，崔驥將原稿交與他，恰好李翰章先生「索稿」，王「因即以鄙意釐為五卷」，王重民先生謹守承諾，甘願為朋友「釐清」文稿，君子之風，可敬可佩。
王重民先生對崔少溪《方言考》評價甚高，稱讚「已可與《雅學考》《許學考》並立矣」。《雅學考》《許學考》是清代小學考據的標杆性著作，分別統領《爾雅》學、《說文》學文獻研究；王重民坦言，「余索其稿，欲與拙作《重修小學考》中之方言部分相印證」，王重民作為近代目錄學、小學研究大家，他對《方言考》的重視，可見《方言考》有相當學術價值。王重民還讚揚崔驥寫就《方言考》後，「雅不欲以此自炫」，肯定其潛心考據、不求虛名的治學態度。
「吾友崔少溪先生，博陵舊族，少而徇齊，隨宦南方，長能粵語」確如王先生所說，崔驥祖籍河北鹽山縣（今山東慶雲縣），父親崔炳炎為光緒三十年（1904年）甲辰恩科進士，1905年被分授廣東潮陽知縣，母親程氏，南昌籍，係光緒舉人廣東候補知縣程維清長女。崔驥與胞兄崔豪均出生在廣東。1909年，崔炳炎辭官遷居南昌。民國初年，崔驥父母相繼病逝，彼時兄弟二人尚年少，大舅程臻（崔驥母親之大弟）慨然擔起撫育、培養崔驥兄弟二人責任。大舅程臻（字擷華）1884—1961，從小熟讀四書五經，受過完整舊學教育，又是最早一批考進京師大學堂，留學日本接受新式教育，他曾任江西省立一中校長、北洋政府眾議員，後又任大學文史系教授。崔驥「濡染家風，素知詁訓」順理成章。「今年秋，少溪以飢軀將執教於南昌」，崔驥畢業回到南昌，未直接執教，在江西省教育廳任秘書。次年娶大舅長女程同榴，轉年喜得一子，取名崔思豪，紀念胞兄崔豪。崔豪與崔驥都曾在南昌心遠中學就讀，崔豪中學時信仰社會主義，是南昌共青團刊物《紅燈》創刊號主編，崔豪考入北師大後不久，即因傷寒病去世，年僅20歲。崔驥回南昌後，撰寫發表了《謝枋得年譜》、《楊萬里年譜簡編草案》等文。
1937年末，崔驥告別家人，負笈遠赴英國深造。
2026年05月11日
（作者簡介：程士寅，程臻之孫，1982年畢業於江西工學院，現居深圳；原文轉自江西省政府文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