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鵑啼血 蠟炬成灰——記旅英學者崔驥
作者:程士寅
1932年秋天,崔驥(少溪)從北京師範大學英文系畢業,辭別中國大辭典編纂處,回到江西南昌,他沒有直接執教,而是受聘為江西教育廳秘書。第二年與大舅程臻長女結為連理。崔驥工作出色,公務之餘筆耕不輟,先後寫成《謝枋得年譜》《楊萬里年譜簡編草案》等文稿。1937年冬,受江西省教育廳派遣,去英國考察進修。因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崔驥羈留英倫長達十三年。他以 TSUI CHI 英文名潛心著述,用英文向西方講述中國故事。1950 年,這位才華橫溢的學者不幸病逝於英國,終年僅四十一歲。
TSUI CHI著譯,享譽英倫
1942年英國倫敦出版的《A Short History of Chinese Civilization》(中國史綱),是Tsui Chi(崔驥)來英國後的力作。這是英國第一本由中國人用英文撰寫的中國歷史論著,英國詩人羅伯特·勞倫斯·賓揚為該書作序,指出:「歐洲人寫了很多關於中國的書,這本書是由中國人用清晰流利的英文書寫的,講述的是中國遙遠的、充滿傳奇的歷史,中國的光輝和慘痛,並詳細介紹了中國的近代史。」英國著名出版人威爾斯讚賞崔驥的《中國史綱》 是記錄中國歷史的最佳讀本。《中國史綱》贏得美英和歐洲其他國家學術界的讚譽,多次再版,被大學用作教科書,並且譯成德文等多國語言;這部在二戰硝煙中誕生的由旅英中國學者用英文寫作的中國通史,成為當時西方世界罕見的能夠直接聆聽的「中國聲音」,而非西方傳教士或殖民官員轉述的偏見與曲解。
《中國史綱》(A Short History of Chinese Civilization)封面
《中國史綱》1942年倫敦第一版扉頁
崔驥寫的兒童讀本《The Story Of China》(中國故事),插畫師為卡羅琳・傑克遜,於 1945年由海雀出版社出版。崔驥以講故事的形式向英國孩子介紹中國,中國故事包含歷史文化、風俗習慣,民間故事等等。插畫生動,色彩鮮豔。崔驥還講述中國軍民修建緬甸公路的故事「滇緬公路在中國境內的長度有650英里。這條道路修建於危險的高山峽谷中,並穿過世界上最危險的河流。緬甸公路沿路建有300多座橋。施工中,很多工人不幸遇難。但工人們甘願冒著生命危險修建這條路,因為通過這條路,可以進口槍支彈藥到中國境內,用於抵禦日本侵略者。」畫冊使英國孩子感受到,中國是一個既擁有古老文明,又勇敢抗擊法西斯的現代國家。這家海雀出版社專為戰時兒童所創立,而兒童讀本又往往有家長的伴讀,《中國故事》促進更多英國人瞭解中國。
《中國故事》(The Story of China)封面
《中國故事》插圖(元宵節龍舞)
崔驥也為英國人欣賞現代中國文學作出了貢獻,他翻譯了中國女作家謝冰瑩的代表作《一個女兵的自傳》(Autobiography of a Chinese Girl),小說以作者日記為基礎,講述了北伐期間(1926年至1928年)她在國民革命軍中的經歷,展現了中國年輕革命女性的生活。詩人戈登 ·波託姆利 (Gordon Bottomley)為崔驥譯本寫下序言,說這本書一開始描述了一位偏遠鄉村的姑 娘,後來成了「國家新力量、新使命的代表」。「英國著名出版商、作家斯坦利·昂溫對當時幾位中國作家和譯者的英文水平給予了高度評價 。昂溫不僅稱讚了林語堂、熊式一、蔣彝等人的英文造詣,還特別點名表揚了崔驥翻譯謝冰瑩的《女兵自傳》。昂溫認為,有些中國文學作品,即便是交給英國人來翻譯,也未必能比中國譯者做得更好 」1。崔驥譯本得到二戰時英美讀者的共鳴,自1943年首次出版至1948年經歷了6次印刷,第一次實現了在英美大眾中的傳播」2。
此外,崔驥與學者布利特合作,翻譯范成大《四時田園雜興六十首》,定名《The Golden Year of Fan Cheng-Ta》(《范成大的金色年華》),由劍橋大學出版社刊行。他常年為 BBC 撰寫文稿,介紹中國古典小說與詩詞。
崔驥還為推進中英學者交流默默工作,1945 年,牛津大學有意邀請陳寅恪赴英講學,崔驥結合實際情況,就薪俸、人手、經費等細節提出詳盡建議。陳西瀅1945年3月1日的日記記載:
十二時半崔少溪來。一會Hughes來。我請他們到香港樓吃飯。與他談寅恪翻譯唐書計劃。他說這計劃要成功,他們兩人外需有助手四人。牛津中文教授,年俸只七百鎊,當然太少,得增加到千二百鎊,與其他教授一樣。助手四人,每人年俸七百五十鎊。此外得有書記。種種一切,需有四千鎊
……他今天下午到House of Common與中國委員會談中英文化合作事。
崔驥耗費多年心血編撰的《中國文學史》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最終卻沒能完成。
書生本色 友人稱頌
崔驥在英國生活如何?時任中英文化友好協會負責人陳西瀅的兩則日記留下真實記錄:
1944年4月29日
會到了崔驥(少溪)。與他同到旅館,談了一小時。他是河北人,生在廣東,長在江西。在江西進中學,後入師大英文系。熊式輝送他來英。來此後靠賣文寫書,與B.B.C.寫廣播為生活。現在在寫一部中國文學史。
1944年5月8日
「中午熊式一來電話。約了去上海樓吃飯。談了一時許。他說崔驥在江西教育廳為秘書。教廳派出洋。送了數千元。熊式輝又贈數千元。與李()勉同來。到此後寓式一家中。終日上圖書館。零用極節儉。寫書收入雖不多。但生活極儉。故能支持。崔是純粹讀書人。一切世事均不明白。出門不識路。常鬧笑話。」
熊式輝是治贛十年的江西省主席,「熊式輝送他來英」,換言之,崔驥是公派來英國。公費用完了,"靠賣文寫書,與B.B.C.寫廣播為生活。"在異國他鄉賣文為生,難度之大可想而知。縱然《中國史綱》多國文字印行,有版稅收入,然學術著作受眾寡,學術出版從來都是有名無利,版稅少得可憐。崔驥在官費告罄之後生活窘迫。而崔驥撰寫中的《中國文學史》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又是一本學術著作,耗費心力,入不敷出。
「純粹讀書人「崔驥形象躍然紙上:不諳世事,生活極簡,出門不識路,常鬧笑話。他除了「讀」「寫」本事,確實無能力去賺其它外快。後來的研究者通過比對牛津大學、劍橋大學以及倫敦大學亞非學院(SOAS)的館藏目錄發現,崔驥當年為了編寫那本《中國史綱》,曾大量借閱過未公開的清宮舊藏照片和英國早期的來華傳教士手稿。無怪乎」終日上圖書館「。
熊式一(1902-1991),南昌人,是崔驥北平師範大學英文學科的學長,崔驥與熊式一夫婦原是南昌舊識,熊式一曾在南昌一中讀書,後又在南昌一中當過老師,崔驥岳父程臻是南昌一中第四任校長,熊之岳父與崔驥岳父同為南昌教育界名宿。熊式一與陳西瀅是老相識,熊式一少年成名,大學畢業後即有多種譯著出版,時任武漢大學校長陳西瀅曾欲聘熊式一任武大國文教授,因教育部規定教授必須是歐美留學經歷而作罷,心高氣傲的熊式一遂辭掉工作,1932 年底赴英,攻讀「博士」學位。熊式一是「賣文為生」的成功者,他來英國後創作了英文話劇《王寶川》,演出轟動英國,連演三年九百多場,1935 年在紐約百老匯上演也大獲成功,英國人稱他是「東方莎士比亞」。熊式一著述甚豐,如《西廂記》(譯著)、《大學教授》(話劇)、《天橋》(長篇小說)……功成名就,博士學位也不用攻讀了;江西九江人蔣彝(1903—1977),筆名 「啞行者」,他也是崔驥交往密切的朋友,他以詩人、畫家、作家、書法家的多重身份,用中英雙語創作,蔣彝以12 部 「啞行者畫記」風靡英倫,融合散文、水墨畫、書法與詩詞,開創了圖文並茂的跨文化寫作範式。首作《湖區畫記》一年內重印八版。蔣彝還用英文撰寫《中國書法》、《中國畫》學術著作……熊式一、蔣彝比崔驥年長几歲,更早來英國,成名也更早,崔驥作品的出版得到他們的引薦,崔驥也適時推介他們的作品,比如在《一個女兵的故事》英譯本的引言中,崔驥「請英國讀者們留意戰爭爆發以來中國作家用英語創作的作品,尤其是熊式一的兩部小說和林語堂的兩部小說,因為他們闡釋了現代中國的歷史背景「
崔驥初來倫敦時,住在倫敦漢普斯特德小鎮一棟舊式的石磚建築裡,上公園街50號,與熊式一為鄰,離蔣彝住地不遠,附近還有留學生肖乾、楊憲益,後來著名的大作家。這個華人文化群體被英國同行比作 「布魯斯伯瑞集團」,對中英文化交流起到了積極的推動作用。後來熊式一、蔣彝和崔驥後來住到牛津,是公認的三個最出名的華人學者。他們在戲劇、藝術、歷史等多個文化領域的作品,幫助英國人瞭解中國,瞭解中國人。熊、蔣、崔都是江西人,他們在英國講述中國故事,成就斐然,這何尚不是江西乃至中國文化史上燦爛的一頁。崔驥在中國旅英作家文化圈中,不是主角,他謙虛納言,更多時候是靜坐一隅的旁聽者,但他的學識品格,他對朋友的真誠卻為朋友推崇尊重。
熊式一曾回憶:英國作家「韋利把《西遊記》節縮譯為英名《猴王》 (Monkey) 出版,其中錯誤百出,友人崔驥,(曾作英文《中國文化小史》,名雖為小史,實一大冊……替他列了一張正誤表,足足的舉出了一百多條。可見崔驥坦蕩直率,盡顯學人風骨。
鄉愁萬里 沉痾難愈
崔驥來英國前,小兒子尚未出生,戰火阻隔,無時不思念萬里外的妻兒。1945年8月15日,日本裕仁天皇宣佈無條件投降。一向內斂沉穩的崔驥興奮地寫道:
我們這些流亡海外 的華人,難以抑制興奮之情,真想要互相擁抱。類似的場合,人 生難逢,這一定要慶祝一番!
「流亡」兩字,蘊含崔驥多少辛酸與鄉愁,他終於可以回到夢牽魂繞的家了。抗戰勝利後,國立中正大學從泰和農村遷至南昌郊區新建,妻子程同榴在中正大學圖書館工作,岳父程臻任中正大學文史系教授,漂泊動盪的生活結束了,只是小兒子上小學了,岳父已年過花甲,家人都翹首盼望崔驥早日歸來。
崔驥用盡積蓄買了一套大英百科全書,準備回國繼續他的寫作和研究。昂貴的大英百科全書素為圖書館等機構所收藏,罕見個人購買,尤其是生活窘迫的漂泊遊子。
禍從天降,崔驥不久經醫生檢查確診患腎結核,便馬上住院治療,後來轉去肯特的馬蓋特療養院住了兩年,又回到牛津繼續療養兩年,手術摘除了一個腎臟。他的朋友,都知道他患是肺結核病,沒料到是更兇險的腎結核。在此期間,崔驥忍受病痛和寂寞,以驚人的毅力,筆耕不怠,他的一些文稿就是在病榻上完成的。
崔驥在南昌的家人一再敦促他回國,他的身體狀況使他回國的計劃一再推遲。戰後中正大學師資匱乏,經岳父斡旋,1948年夏天崔驥收到中正大學史學系教授聘書,但病情使他不能按時赴任。這一年12月,崔驥名字仍在中正大學教職工名單上,史學系教授。1949年12月,崔驥收到岳父信,求助經濟支援,「如版稅所得,或有餘羨,能否酌籌一二百鎊寄歸, 則我與同女母子一切問題暫可解決。」崔驥幼年父母雙亡,是他的舅舅,後來的岳父,把他撫養成人的,岳父是個有見識有擔當的學者,早年就讀京師大學堂,留學日本慶應大學,30歲做省立一中校長,當過國會議員,不是無路可走,岳父不會開這個口。崔驥不知道的是,他岳父已經失業了。1949年5月,岳父任教授的中正大學已被新政府接管,8月更名為南昌大學,65歲的岳父沒有被留用。岳父和妻子也想不到,崔驥身患重病,醫療費用都無法付清,常常靠熊式一一家接濟。崔驥心裡明白作為丈夫和父親的責任,可他身在海外,貧病交加,萬里之外,他實在愛莫能助。他深感無奈,內疚,崔驥飽嘗幼年失怙的痛苦,胞兄崔豪比他早兩年上北平師範大學英文學科,還沒畢業就因傷寒病去世。想到兩個兒子失去父親的場景,崔豪更是心如刀絞。
轉年朝鮮戰爭爆發,崔驥家人心焦如焚,催他趕緊動身回去。崔驥決心抱病而歸,回信說已經訂了船票,12月與熊式一的次子一起動身。
崔驥回不去了,手握船票卻登不了回家的船。1950年10月28日,他因腎結核醫治無效在牛津辭世, 年僅四十一歲。
崔驥英年早逝,熟悉他的中外文化友人無不痛惜。崔驥是朋友公認的優秀旅英中國史學家,他學識淵博,待人謙和厚道,不計較名利,學識人品,眾口稱道。熊式一和蔣彝組織安排了葬禮,熊式一主持,崔驥的中外朋友出席了葬禮.熊式一和蔣彝為他在牛津博特利公墓買了一穴墓地,白玉墓碑上鐫刻的「崔少溪先生之墓」,為現代女作家凌叔華所書。
崔驥的詩人好友傑拉爾德.布利特以詩《崔驥》弔唁:「他飽受了頑疾苦痛的纏擾/站起身來,離我們而去……/他再也不用擔心黑夜的沉哀/他的臉上掛著孩童般的歡笑/無牽無掛地,奔向光明。」
崔驥之墓。墓碑上的中文碑文「崔少溪先生之墓」為凌叔華所書(圖片來源:熊德達)
身後寂寥 文脈長存
崔驥去世半年後,熊式一夫人蔡岱梅的英文自傳體小說《海外花實》(Flowering Exile)出版,《海外花實》講述了一箇中國知識分子羅氏一家二戰期間在英國的故事,羅氏朋友,學者宋華悽慘遭遇作為書中一條副線,最後宋華患了絕症,不治身亡。書評說,宋華的原型是崔驥。
崔驥去世不久,從法國巴黎大學學成歸國的許淵衝途經倫敦,表叔熊式一委託他捎帶崔驥部分遺物給崔驥家人。面對崔驥夫人和岳父悽楚希冀的眼光,許淵衝口囁嚅不敢言, 生怕他們承受不了打擊。崔驥家人幾乎一年後才確信崔驥逝世噩耗,「報道死訊的信是託他的鄰居轉交的」3。
禍不單行。崔驥寄回的《大英百科全書》被江西省圖書館收購,家人用書款買了南昌羊子巷的一間屋子,不料一場大火焚燬了居所,生活再遭重創。
蔣彝、熊式一、先後回國探親訪問,他們已是享譽世界的華人雙語作家,受到歡迎和禮遇,蔣彝還曾受邀出席國宴。蔣彝會見了闊別幾十年的老朋友吳世昌、葉君健、楊憲益….當年在倫敦或牛津的文友。蔣彝、熊式一去世後都安葬在中國,實現了他們葉落歸根的夙願。最近幾年熊、蔣的成就被重新認識,他們的一些英文作品被陸續翻譯成中文出版。
唯有崔驥,崔少溪,仍孤獨地躺在萬里之遙的牛津博特利公墓,墓前肅立的白玉墓碑,中文和英文碑文,經歷七十多年風雨侵襲已模糊不清。墓前沒有鮮花,沒有人祭掃。所幸他留下的《中國史綱》等著作,至今仍被海外多家圖書館珍藏,國內舊書市場也偶有流傳。筆墨所承載的精神,從未消散。
參考文獻
- 《熊式一:消失的「中國莎士比亞」》/(美)鄭達著 .—北京:生活 ·讀書 ·新知三聯書店,2023.7,ISBN 978-7-108-07601-4
- 《蔣彝和他的文友:旅英華人的藝術創作與社會交往:1930—1950》/(英)保羅 · 貝文,(英)安妮 · 韋查德, 鄭達主編;周小進等譯.一上海:東方出版中心,2023.11,ISBN 978-7-5473-2271-0
- 《八十回憶》/熊式一著;陳子善編.—北京:海豚出版,2010.9,ISBN 978-7-5110-0394-2
- 《陳西瀅日記書信選集》、陳西瀅著,傅光明編注,東方出版中心(上海),2022年12月,ISBN 978-7-5473-2024-2
(作者簡介:程士寅,程臻之孫,1982年畢業於江西工學院,現居深圳。崔驥是程士寅的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