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昀

吳敬恆出生於1865年3月25日,本名吳朓(tiǎo),因讀書時喜好南齊詩人謝宣城(又名謝朓,字玄暉)的詩,自己又與其同名,故給自己起別字「稚暉」。吳稚暉在南洋公學教書時,蔡元培曾因其做事缺乏恆心而給他起了個綽號「吳不恆」,他欣然接受批評,乾脆將自己的名字改為「吳敬恆」,他以為人如果沒有「敬」與「恆」之心,不足以負天下重任。至此,吳朓這個名字就成為歷史了。

作為國民黨的元老,吳稚暉輔佐過孫中山和蔣介石,是一個頗富爭議的人。他思想善變,個性鮮明,涉獵廣雜,腳踏政治文化兩條船,複雜而獨特。他一生誓不為官,卻做了幾屆國語會(即「國語統一籌備委員會」和「國語推行委員會」)主任;他反對為自己做壽,卻在八十歲生日時收了國語會的重禮;他做事經常虎頭蛇尾,唯獨對國語運動堅持終生。若論他對國語運動的影響力,可謂核彈級人物。

少時發明「豆芽字」

吳稚暉天資甚好,但因家境貧寒,17歲不得不在馮姓親戚家中開了一個蒙學館謀生。這裡先後收過六、七個學生,成為他教育生涯的開端。

在22歲中秀才後,吳稚暉又以古學第一的成績考入南菁書院。他自述其一生忘不了書院書於牆上的「實事求是,莫做調人」這八個字。他讀書相當勤奮,有圖有表的方法也很獨特,如「十三經所有文字,就字典以朱圈標之;說文所有之字,以藍圖表之。」為增加學習興趣,他還將各類學問編成歌曲吟唱,如《福建郡邑形勢大略歌》的前6句為:「福建距京二十三,連台十三緯暨南;經起東四盡西一,東六東四中台灣。形如方中罩東南,台灣如璜桂其頷。」

吳稚暉26歲時因用篆字寫詩,詩雖不好,字卻別具一格而中舉人。後來,他兩度參加會考均以失敗告終,卻結交了兩位對他有著重大影響的朋友——李石曾和陸爾奎。經陸爾奎介紹,吳稚暉後去蘇州吳縣教官衙門陳容民家充教席,學生只一人,待遇頗豐。這時,他經常托友人從上海代購《萬國公報》、《時務報》,對報刊上登載的盧戆章、沈學等人的音字作品很感興趣,並與友人在通信中討論他們發明的這些字母。

陳容民家每日必吃豆芽,令吳稚暉不快。忽然有一日,他發現這豆芽像極了字典上的注音符號,靈感爆發。隨後他按《康熙字典》之等韻,創造了一套拼音字母。這套字母有子音57個,母音18個,共75個,其字形為獨體篆文或自創簡筆,因其形似豆芽,被稱為「豆芽字」。 不過,吳稚暉並不認為自己像有些人吹噓的「開中國拼音字母之先河」。後來談及這一發明,他回憶道:「講到字母,蘇州的沈學,在《時務報》上有十八筆的製作。。。自然還有王炳耀、盧戆章、蔡錫勇等,早學著教會的洋人,已造成音符。。。我的豆芽字母,做成的動機,無非與以前教會洋人把歐母借用的,如王炳耀等用簡筆或偏旁造成的,與後來沈學之十八筆及王照之官話字母等,皆注重簡字。。。當時我在蘇州,施起豆芽字母之功用,暗合著最有用之原則,就是做出許多通俗教本,將漢文寫成,把字母注在旁邊,用通信法,教通了好幾個失學親友。」由此見之(由此可見),吳稚暉的「豆芽字」屬注音字母,而非簡字。後來他用這套字母教周邊不識字的親友,居然能使他們用家鄉話互相通信。特別是他那不識字的夫人,在日後吳稚暉長年外出的情況下,居然就靠這「豆芽字」與丈夫通信。據說她的信寫得很長,一般都有數千字,甚至超過一萬字。不過,儘管吳稚暉日後主持了讀音統一會,卻並沒有推行自己的「豆芽字」。

這一階段,吳稚暉開始注意到中國文字不能普及大眾這一問題。在《壬辰(備:1892年)叢抄》十月初三的日記中,他寫道:「日本別有俗字,謂之普通字,中國文字,惟讀書人識之。」他還研究了滿文十二字頭之拼音法。

西學主張漢字改革

1906年春,吳稚暉來到巴黎,後與李石曾、張靜江等人創辦《新世紀》周刊。此時的吳稚暉是一個狂熱的無政府主義者,而與其政治觀點相對應,他主張在語言文字上廢除漢字,採用萬國新語(即世界語)。他以為:「世界語者,普傳公理之利器也,學之也易,成之也速,苟有人熱衷提倡,度無有不日增月盛者。」他辦報,從報紙排版中感覺「漢字檢字,至為勞苦。無論分門別類,記取甚難。加之字數太多,則陳盤數十,佔地盈丈。每檢一稿,便如驢旋蟻轉,不出庭戶,日行千里。以觀西文數百字類,總括於一盤,高坐而掇拾,其勞逸相差甚遠。」他進而認為:「能廢棄較野蠻之漢文,採用較文明之別種文,則於支那人之助力,定能銳增。」

吳稚暉為萬國新語規劃了在中國傳播的路線,即沿三大川(西江、黃河、長江)傳播,並達到「務使十戶九曉,十人九知世界語,以速世界進步之弘運,以啟勞民自覺之良知。。。一息尚存,此志不敢稍懈。」

1908年3月,一場關於漢字與世界語的論戰在章炳麟與吳稚暉之間展開。他們除了均不贊成當時中國流行的切音字,其他均各執己見。章炳麟以民粹立場反對萬國新語,不僅不認為中國象形文字落後於西方拼音文字,並且以為漢文與西文性質、音韻相差甚遠,漢語同音異義字無法區別,中國方言或失去文字將無法交流等特點,都將使萬國新語難以推行。

吳稚暉自然堅持己見,但經過此論戰,他也覺得在中國推行萬國新語的時機未到。他開始傾向於漢字為「大多數人方恃之為交通宣意之符號,而必苟且承用,則如不適用之廢室。短時之間,不能不籍之以蔽風雨,唯有用最廉價之便法,稍事修繕,使風雨不侵而後止。」而這最廉價的方法是被後人稱之為「語同音」之事,為漢字「娶一注音的老婆」,以補救漢字無音可讀之弊,使中國人無方音之隔閡。吳稚暉遂提出三段漸進法:一、以音字附於漢字旁,以為輔助;二、講求世界新學,須進一步通一、二種外國文;三、時機到時廢除漢文。這時,他關於語文亟待統一及附切音輔助漢字的主張逐漸明確。

章炳麟於論戰中提出的由他採用篆文省體而定的紐文(聲符)36個,韻文(韻符)22個,後成為讀音統一會的記音工具,進而修改成為正式頒行的注音字母。不得不說,章吳論戰對國語運動影響深遠。

為促進漢字改革,吳稚暉在《新世紀》上發表文章,提出過幾種設想:減少漢字字數,提取常用字;漢字簡化;隨著科學的發展,增加漢語的新詞彙;漢字文書由豎行右移改用橫行左移法;在漢字中(在漢文中)採用歐文句讀法等。可以看出,此時的吳稚暉對中國文字改革已經有了比較系統的看法。

北上主持讀音統一會

1909年3月,吳稚暉在《新世紀》上發表一篇重要文章《書神洲日報東學西漸篇後》,提出了補救漢字缺點之文法,「即於初學之書冊上,附加讀音。。。又莫如學日本通俗書然,漢字大書,讀音旁注。」此外,他還強調了字典的重要作用,「附注字典,其道甚簡」,「字典既就,即任人翻刻」。他甚至將討論方式也設想出來:「如稍鄭重其事,在北京或上海,亦復不難,特設一三個月之短會,延十八省所謂能談中國『之乎者也』者之人士,每省數人,每天到會半日,書記將字典揭開,唱曰『一』,候大家議定。。。每日注三、四百字。。。故三月必可訖事。」吳稚暉的這些設想,特別是議定官音的設計,儼然是後來讀音統一會的雛形方案。

中國最早的「國語統一」概念出現在1906年朱文熊所著《江蘇新字母》的自序上。清政府執政末期已通過《統一國語辦法案》,因辛亥革命而未及實施。孫中山曾說:「汕頭與廣州雖同屬廣東省,但因讀音不同,兩地人民在海外經商者,有時反藉英語以交談。」他在民國元年十月接受記者採訪時也提出統一國語概念。民國首任教育部長蔡元培為孫中山提名,而作為孫中山助理的吳稚暉是否由其委託辦理國語統一事,雖未經證實,也是極有可能的。

1912年7月,教育部在北京召開臨時教育會議,會議通過了由民國首任教育總長蔡元培提出的《採用注音字母案》。後依此決定在部中設國語統一籌備處,吳稚暉被聘為主任。吳稚暉與蔡元培在日本留學期間即相識,後在歐洲成為好友。吳稚暉對中國古文字有扎實的根基,又留學東、西洋,對日本文字與西方拼音文字都熟悉,加之對國語和注音字母既有實踐也有理論,實在是一個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就職後的吳稚暉對這一工作傾注了極大的熱忱。他草擬了《讀音統一會進行程序》寄給各會員,這堪稱他歷年來對統一國音及推廣音字主張之大成。全文分「定名,徵集,會規,審定讀音,歸納母韻,採定字母,編注字典,集刻音表,頒布學校」十項。從這些內容可以看出,他的許多概念和具體作法早已醞釀多年。

隨後,他親自跑到淶水之畔,拜訪隱居於此的前清遺老勞乃宣。勞乃宣在其《讀音簡字通譜》的序中提及此事:「癸丑(備:1913年)之春,教育部開讀音統一會於京師,吳君稚暉主持其事。余時遁跡淶水,吳君造廬見訪,相約與會,余辭之,而陳其所見。。。具《讀音統一意見書》一通,以採備擇。」勞乃宣後將此五千言書以私信給予吳稚暉。

在1913年2月15日,讀音統一會正式開會。當時會員是來自各地的文字學名流或學者共80人,有44人參會。按議事規則,會議先以記名投票法選出議長吳稚暉(29票),副議長王照(5票)。這標誌著吳稚暉在這項工作中有著絕對的領導地位,然而後續發生的事則是他始料未及的。

會議審定字音(會議首先審定字音)。欲定字音必先有記音工具,即「記音字母」,而「濁音」問題成為激烈爭議之焦點。江蘇代表汪榮寶說:「南人若無濁音及入聲,便過不得日子」,而當時會員以蘇浙人為最多。開幕之日,吳稚暉以議長身份演說三十六字母及四等呼,謂:「這是我們中國人的老祖宗給我們留下的,我們應該遵守!」江蘇代表顧實則譏諷道:「三十六字母原是和尚創作的,今天我們先認了一個和尚祖宗了!」作為副議長,王照主張新創字母拼白話。東南會員則表示必須將三十六字母中之十三濁音加入新字母,王照堅決反對。大家爭論多日無果。這時,吳稚暉發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言論:「濁音字甚雄壯,德文濁音字多,故其國強;我國官話不用濁音,故弱。」接著還試唱了一段弋陽腔,以證其雄壯之濁音。

就這樣相持三十多天沒有結果。王照想出一個辦法,他提出應以省為單位,一省一票。蘇浙代表譁然,汪榮寶大聲疾呼:「若每省一表決權,從此中國古書都廢了!」王照追問:「是否蘇浙以外更無讀書人?」眾人應和。汪容寶慚愧表示:「吾過矣。」離席而去。見此情景,吳稚暉三日未付表決。王照則率北省會員向教育部代部長董鴻禕辭行道:「蘇浙讀音統一會,我等外省人闌入多日,甚為抱歉!」董鴻禕馬上安慰他:「當即日付表決,且定通過,我負責任。」於是,一省一票實施,十三濁音被葬送。

顧實本為吳稚暉故交卻專與吳稚暉作對,他公開說:「我向來就不喜歡這個人,要反對他!」其實吳稚暉的理念和與會者並無大的衝突,但他的發言經常滔滔不絕,講得過於複雜,讓聽者如若雲裡霧裏。有人以為他刻意復古,有人覺得他蓄志蔑古,浙中章門(備:章炳麟學生)更疑他要廢漢字,推他的「萬國新語」。其實這些都是臆測。更有江西代表高鯤南必欲通過其《記音簡法》為正式字母,與吳稚暉力爭,竟欲毆之。還有一位會員也因自己的方案不能被贊同,罵吳稚暉:「老王八蛋,只知嘻皮笑脸(嬉皮笑臉),胡說八道,何嘗懂得語音學。」話音剛落,會場頓時靜止,人們等待一場對罵的發生。誰知吳稚暉卻幽默地說:「唉呀!你氣昏了,弄錯了吧!鄙人姓吳不姓王。」經歷這些,吳稚暉感歎:「此席不可居矣!」。

吳稚暉於會前收到勞乃宣私信,該信函力推王照之官话字母(官話字母)。考慮到會員中江浙人數眾多,如果王照氣焰過高容易產生會場糾紛,吳稚暉未印发(未印發)这一(這)信函。會議將闌,勞乃宣長女勞緗到會旁聽,與王照談及此信。王照當晚索取該信副本,次日開會登台質問吳稚暉。吳稚暉說:「此玉初(備:即勞乃宣寄我之私函)公開與否,我之自由。」王照指著函中「諸公共同酌定」一語示之:「我且問你,你是姓『吳』名『敬恆』呢?還是姓『諸』名『共同』呢?」吳稚暉十分氣憤,辭意遂決。4月22日,吳稚暉辭職。此時,會議已經票決方式審定了6500字讀音,通過了以暫用之「記音字母」為「注音字母」的方案,這一方案為章炳麟原創,由會員中他的幾位門人推舉而成。接替吳稚暉的副議長王照,因蘇浙會員側目於他,於5月7日請病假。隨後,大家公推直隸代表王璞為臨時主席,倉促完成議程,至5月22日閉會。

吳稚暉在讀音統一會的表現並不能怪罪於他。當時送會的字母提案頗多,外國人有六七個,中國人有二百多個。吳稚暉曾說:「讀音統一會開會的時節,徵集及調查來的音符,有西洋字母的、偏旁的、縮寫的、圖畫的,各種花樣都有。而且都具匠心,或依據經典,依據韻學,依據萬國發音學,依據科學。無非個個想做倉頡,人人自算佉(qū)盧(備:古代絲路核心古文字),終著意在音字,幾乎也無從軒轾,無從偏採那一種。」應該說,讀音統一會開會的局面正是中國步入民主的初始狀態,這中間有地域之爭,有學術之爭,有個人恩怨,更有敝帚自珍之心理,能夠完成最初之目標已算成功了。

讀音統一會閉幕後,政局變化,教育部人員變動,會議的成果被束之高閣,無人問津。1917年夏,新上任的教育總長范源廉想到了讀音會之事,特撥專款請吳稚暉作進一步的工作。此時在《中華新報》作主筆的吳稚暉,不辭辛苦,在上海將原審定之6500字,依《康熙字典》之部首排列,加入未及審定而不可缺少之6000字並確音,又加入俚俗及科學新增之600字,共13000多字,定名為《國音字典》。此稿完成後,吳稚暉攜稿來到北京,原會員陳懋治邀王璞、馬裕藻、錢玄同、黎錦熙等於其家,兩夕會餐,全稿商決。1919年9月,《國音字典》初印本由商務印書館出版,國音統一會的成果終得以落實。雖然這一國音南腔北調,缺陷頗多,卻是中國第一次對統一中文讀音的嘗試。

領銜國語會

《國音字典》出版時,國語會(國語統一籌備委員會)已先期成立,教育部指定張一麐為會長,吳稚暉、袁希濤為副會長。這三人中,張一麐為官員出身,袁希濤當選不久即故去,吳稚暉又成為該組織的核心。

吳稚暉非常注重注音字母,他以為:「普及教育是救國的根本法子;這個火燒眉毛時應急的注音字母,是普及教育的最好利器。」「我們要知道,造這注音字母的主要目的,是為著中國十分之九目不識丁的國民,增加知識,灌輸教育。這注音字母,實在是四萬萬人的救星。既然有了救星,我們就要即刻努力傳播起來,早傳播一天就早得一天的功效。」所以國語會成立的第一件事就是正式公布注音字母。當吳稚暉聽說盧戆章在福建仍堅持傳播他的「傳音快字」並攻擊注音字母後,他寫信給盧戆章,一面探討閩音字母,一面進行勸解。他說:「先生為首創音字之元祖,雖筆畫未依尊制,而先生不朽之心思,仍寓於注音字母之中,今之溯源流者必舉大名,是千秋之業,不必在形跡間存矣。。。。閩南方音字母,非先生不能制。。。」後來盧戆章不再非難注音字母了。

在1923年的國語會第五次大會上,吳稚暉作為會議主席,確定了以北京音為標準音,並指定包括其本人在內的17人為《增修國音字典》委員會委員,以完成對《國音字典》的修訂工作。

為推行注音字母,吳稚暉不得不與他痛恨的北洋政府周旋,不得不與各地各種復古勢力抗爭。在這一持久戰中,黎錦熙曾把吳稚暉定位為「大本營」,可吳稚暉偏喜歡衝鋒陷陣。1924年,他通過商務印書館在上海設立了「國語師範學校」,自任校長,兼講授宣傳。花甲之年,他親舉校旗,領隊前行,可謂推行注音字母的急先鋒了。 這年,他還發表了《二百兆平民大問題最輕便的解決法》,提出把推廣注音字母教育運動同平民教育、社會教育聯繫起來,使之成為一般平民百姓救苦救難的「注音菩薩」。1925年,吳稚暉擔任了《國語周刊》的撰稿人,以示支持。 1927年,吳稚暉發表《草鞋與皮鞋》,闡述他的「草鞋主義」:「莫嫌這注音符號是狗屁,字母是越狗屁越好,越狗屁便越簡易越易懂哩。所以我素來講究『草鞋主義』,為什麼?鞋的功用,一是保足,二是跑路。草鞋保足勉強可以,跑路則再好沒有。」他把拼音比做草鞋,他以為在教育程度低的中國如同走在泥濘之地,草鞋是最經濟實用的。

在1928年,國語會改組,吳稚暉被聘為主席,繼續主持國語会工作(國語會工作)。在第一次年會上,吳稚暉主張普及注音字母宜試行強迫傳習,可先就南京、北平、上海、無錫四處為試驗區。為避免人們對注音字母的誤解,他提議將「注音字母」更名為「注音符號」,以強調其工具而非文字的特性。這一提案由國民黨中央黨部通過,要求國民政府推向全國。

應該說在推進國語運動上,沒有誰能代替吳稚暉的一大作用,就是對執政黨國民黨的影響。作為國民黨元老、蔣家師保,吳稚暉對蔣介石的影響是深刻的。1929年4月,教育部成立注音符號推行委員會,聘請了吳稚暉等11個委員。該委員會舉行全體會議,決定開辦注音符號傳習所,從黨政機關開始,為全國作表率。當時各黨政機關要求每50人中派1人到中央大學傳習班學習注音符號,包括發音學、音調練習、拼音練習、注音練習等。經過傳習的人員負責回原機關傳習推廣。第二次全國教育會議議決吳稚暉等臨時提議《擬請教育部在最短時間內積極提倡注音識字運動案》。與此同時,上海出版界編印國語注音符號報刊廣為宣傳,鐵道部在車站名目上添加了注音符號,國民黨各級黨部、政府公署門榜上也出現了注音符號,許多報刊也為報名加上了注音符號,可謂盛極一時。

國語會下設的中國大辭典編纂處正式開始工作,編纂系統性的字典也是吳稚暉多年來的理想。1932年4月28日,吳稚暉作為國語會主席向教育部長提出公布《國音常用字彙》,該字典是在錢玄同等主持下對原《國音字典》修訂後的成果。5月7日,教育部正式頒布此書,這是由中國政府正式下發的第一個國語統一標準。

不過,這一熱潮很快就冷卻下來。究其原因,一是當時國民黨的統治並不穩固,二是由(一是當時國民黨的統治並不穩固,二是政府財政所限,三是很多官員以為學了就忘毫無用處),比如胡漢民就說過這樣的怪话(怪話)。1932年5月,吳稚暉主持國語会第23次常委会(國語會第23次常委會),由會中報告可見,自前一年始,教育部只給予半數經費,而當年2月起之經費未達。華北時局緊張,當年年會停開。即使如此,吳稚暉仍在會上提議,建議政府凡有關法律之簽名,必須加注音始為有效。1934年,司法行政部終採納了國語會意見。1935年,國語會及其下屬最重要的機構中國大辭典編纂處一度因拿不到預算面臨被裁撤的局面。後來國語會被改組為國語推行委員會,吳稚暉由副主席變為主任委員。

國語會在抗戰期間工作基本停滯,而吳稚暉對此項工作的熱情從未減少,他只是伺機而行。從1944年1月28日蕭家霖寫給趙元任的信中我們可以讀出這些信息:「吳老先生對此事仍如當年,惟社會不甚注意,上層亦有不贊成者,所以工作未能展開。且自卅二年(即1943年)起,本會改為開會性質,工作更縮小,至今僅維持現狀。最近吳老先生因得組織部朱部長同意推行,興趣似復振起。教部方面亦有復興國語之意。惟吳先生囑本會稍安,俟上層布置妥帖再行推動。因此,本会工作静候发展中(本會工作靜候發展中)。工作人員,最盛時代為九人,現僅三人。何容兄亦於卅一年一月至會專任,現即我們二人在此維持。卅二年三月曾舉行三屆全會,因會既改變性質,亦無助於工作之進展。此外,組織全國方符修訂委員會,於去年四月舉行會議,方桂(備:李方桂)、了一(備:王力)、莘田(備:羅常培)、黎(備:黎錦熙)、魏(備:魏建功)二公均出席。先生亦委員之一。」

吳稚暉的壽禮

吳稚暉向來反對做壽,1944年將迎來他80歲生日。國語會為致敬吳稚暉對國語運動的貢獻,一方面向各地徵文為他慶生。另一方面,大家認為,與其流於物質或形式上的祝壽,不如切實推進吳老奮鬥終身的國語事業。當時國內抗戰進入尾聲,百廢待興,教育界極度缺乏專業的國語師資。國語會以此為契機,呈請教育部設置專門的國語教師培訓機構。1944年3月12日,教育部召開常年大會,出席人有陳立夫、顧毓秀、傅斯年、何容、蕭家霖、王炬等,會上由顧毓秀提案,設立國語專修科作為給吳稚暉的賀禮。此提案獲全票通過。隨後在3月20日,國語會與中央推行注音識字委員會舉行聯席會議,議決指定國立西北師範學院(甘肅蘭州)、國立女子師範學院(四川白沙)、國立社會教育學院(四川璧山)增設國語專修科,以培訓高級國語人才。這些學校的第一批學生畢業之際正是國民黨接收台灣之時,他們不意成為在台灣推行國語的主力軍。

吳稚暉晚年在台灣仍然關注國語推行工作。1948年出版的《國語日報》在1949年初就因經費問題面臨絕境。吳稚暉利用他的影響力,領銜教育部在台灣國語會人士陳頌平(備:陳懋治)、汪怡、胡適、傅斯年、齊鐵恨、王玉川、何容等共同出面,邀請熱心國語人士成立董事會,選舉傅斯年為董事長,利用各董事在學術、政治、社會的影響力,使《國語日報》解除危機,讓這份全球獨有的注音漢字報紙維持至今。

吳稚暉的一生充滿戲劇性。幼年時,他成天在自家開設的茶館玩耍,養成他好熱鬧,好交友,滿眼人情世故的習性。他能夠把近120字諷刺鄰居的「瘌痢經」背得滾瓜爛熟,不能不說為他日後粗俗尖刻、冷嘲熱諷的語言文風奠定了基礎。他曾當面嘲諷江蘇學政吃花酒,也曾在戊戌變法期間直接攔轎上書,他曾因打抱不平在東京大鬧中國領事館而被捕,也曾在《蘇報案》中被誤解為出賣同仁。他曾在北洋學堂和南洋公學教過國文,在法國辦過報,他力倡科學與物質文明,他首推儉學模式,號召青年留學,把赴法留學推得轟轟烈烈,他參與創辦中法大學並創辦中國的里昂大學。

多年以來,在中國大陸很少有人研究吳稚暉,因他曾是一位堅決的反共人士。他經常被冠以國民黨元老這一頭銜,而他的政治遺產卻微不足道。反觀他終身不捨的國語統一之事,倒堪稱他留下的最可貴的遺產。

國語會成立當天的合影

此為國語會成立當天的合影。第一排左起第4人為袁希濤,第5人為張一麐,第6人為朱文熊,第7人為蔡元培,第8人為吳稚暉,第9人為李步青,第10人為朱希祖;第二排左起第1人為胡適,第5人為汪怡,第9人為周作人;第三排左起第5人為錢玄同,第6人為錢稻孫,第10人為黎錦熙;第四排左起第4人為劉半農;第9人黎錦暉,第10人為王璞

參考文獻:

《民國大佬——吳稚暉》 路小可著 蘭州大學出版社 1997年4月

《吳稚暉與國語運動》 詹瑋著 文史哲出版社印行 1992年4月

《國語運動史綱》 黎錦熙著 商務印書館 2011年5月

2026年6月15日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