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昀

趙元任的傳奇在於他是趙匡胤的後代,在於他獲得了諸多美國名校不同專業的學位,在於他是清華民國”四大導師”中最年輕的那個,在於他的語言音樂天賦,更在於他有一位厲害的太太楊步偉,而他的每一個成就似乎都有太太的影子。說到太太對趙元任的影響有一個例子就可印證:抗戰勝利後,教育部曾邀請趙元任擔任中央大學校長,向來不喜歡行政職務的趙元任這次卻勉強答應了。楊步偉據理力爭,最終他們還是決定留在美國。後來傅斯年罵楊步偉”什麼主意都是你出的。元任若做校長還不是你做,多好!”

趙元任與楊步偉的相識與國語統一籌備委員會(後稱”國語會”)真有點關係。1920年9月18日,作為國語會委員的趙元任在北京城裡參加國語會會議,由於會議結束時已是晚上7點,西直門城門關閉,不能回清華,於是趙元任前往象坊橋表哥龐敦敏家。當時龐敦敏正與表姐馮織文請客,客人中就有一個叫楊步偉的人。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楊步偉對趙元任的印象是:”忽然走入一個不知名的美國留學生進來,對我們笑眯眯的不大說話的人。。。”因為這一相識,趙元任讓家中出巨資退了早年訂下的親事,而楊步偉則放棄了剛創業興辦的森仁醫院。可見這樁婚姻對兩人的影響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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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趙元任在國語會門前;右:趙元任(右二)在龐敦敏家第一次見到楊步偉(右一))

趙元任算是世界級的語言學大師,他對國語運動的貢獻主要集中於三個方面:一、以國語留聲機片的形式完成國音的確立和推廣;二、主創發明了國語羅馬字;三、開展廣泛的方言調查,並完成大量寶貴的調查報告。這三件事都有楊步偉的支持與參與。

國語留聲

趙元任與楊步偉於1921年6月1日結婚。那時趙元任正趕著做第一套國語留聲片,他們以外出渡蜜月為由把所有人拒之門外,除了來談留聲機片的胡適。8月,他們匆忙赴美,一時經濟無著,生活窘迫。為了去紐約灌留聲機片,楊步偉拿出三條從自家帶來的狐皮到劍橋的中國城當鋪換了45美元,替趙元任解決了前往紐約的路費。為省錢省時,趙元任乘船前往紐約,完成了第一套國語留聲機片的灌製工作,履行他與商務印書館所訂的出版合同。

由1913年”讀音統一會”票決通過的標準音,以北京音為主,兼顧南方各地讀音,形成了一個混雜南北的複合普通話,中國第一次有了全國統一的讀音標準。1922年趙元任編著的《國語留聲片課本 乙種 附說明》出版,據說那兼及南北的讀音只有趙元任才能完成,使他成為中國最早以留聲片方式推廣讀音的人,留聲片自然也成為當時研究讀音的重要資料。1924年1月17日錢玄同日記中記載道:”九時半,吃完貓肉,回到沈(即沈士遠)宅,招不庵(即單不庵)來共聽趙元任的話匣子。”至1928年,趙元任先後灌錄唱片2000多張。老國音雖已湮沒在歷史長河中,但它是國語運動開先河的嘗試,而趙元任留下的聲音具有非常重要的歷史價值。(以下摘自該課本)

《甄國宇和賈觀化》原聲老國音:

《甄國宇和賈觀化》(zhen1 guo5 yu3 ho2 jiǎ guān huà) (選自趙元任《國語留聲片課本》,1922)

此課為國音、京音之對照,甄國宇(諧”真國語”)說的是老國音,賈觀化(諧”假官話”)說的是京音。京音部分用通行的漢語拼音標註,用來比較老國音的拼音。

甄國宇:貴姓(sing4)?
賈觀化:敝姓(xìng)賈。先生貴姓?
:敝姓甄。
:您在北(běi)方多年了嗎?
:沒有,在北(beo5)京不(bu5)過六(lu5)個月(yue5)。
:呆北京不(bú)過六(liù)個月(yuè)嗎?府上想是南京阿?聽您說(shuō)話像有點兒南京口音。
:不是,敝處是上海,我(ngo3)說(shuo5)的是國(guo5)語。
:哈!您說的這(zhè)就是國(guó)語阿?我(wǒ)聽說近來他們發明了一個國語,這國語是幹嘛使的?
:國語是一種給全國通用的言語。
:那麼國語可就是叫普通話不是?
:不,普通話這(zhe4)個名辭,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解釋。大概一個人走過好幾省,自己的舌頭又不大很靈巧的,他就自名為會說普通話。有時候南腔北調的說得不好,比一處的土話,還更難懂些。
:那麼為甚麼不簡直就叫大家夥兒來學京話呢!我活了幾十歲到今兒才頭一回聽見人打國語。現在北京城裡已經有現現成成兒的一百多萬人在那兒說京話。就算他們說的是國語倒不省了事嗎?
:這話不錯。您要知道國語是一個很有規則的系統,是一個實際的普通話。但是在事實上京話和國語相差的地方不過百分之五。譬如照國語說”血(xyue5)是紅的,雪(syue5)是白的”,我們江蘇人本來”血”、”雪”分得很清的。要是一定要學著京話說”血(xuě)是紅的,雪(xuě)是白的”,不是倒反學壞了嗎?
:嚇!江蘇官話倒比北京官話強了!
:豈敢豈敢!各處有各處的長處。譬如照國語說”這個人不是藥(yo5)死的,是本來要(yau4)死的”,”藥”和”要”的分別在四川、湖北、湖南都分得很清,要是一定說”這個人不是藥(yào)死的,是本來要(yào)死的”,這豈不是”取法乎中,僅得其下”嗎?
:哼!原來北京官話落了箇中等國語!
:賈先生您別見怪。我不是說京話已經是九十五分的國語嗎?標準的國語,譬如是教習。教習自己總得要考得出一百分,才有當教習的資格。但是做學生的只要考得及格就行。不是過了八十五分就是最優等嗎?那是北京的九十五分的國語,遠勝過我們敝省江蘇的不及格的國語了!
:哈哈!這倒便宜。我們北京城裡,不用上學就有了一百(yī bǎi)多萬的國語卒業(zú yè)生。不光是不學就卒業,倒還都最優等起來呢!
:這話對阿!北京本來就是有一(yi5)百(beo5)萬最優等國語不學的卒(zu5)業(ye5)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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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元任在紐約灌留聲片)

後來,趙元任編著的《國際音標 國語正音字典》於1926年11月由商務印書館出版,這是他使用他所定各項拼音表之拼音為常用的一萬個漢字定音的一本工具書。1935年2月趙元任的《新國語留聲機片課本》出版,這本國語注音內容豐富了許多,有留聲機的用法、總理的遺囑、黨歌、勞動歌、兒歌,還有胡適的詩。此後,直到白滌洲的留聲機片出版,才結束了趙元任獨霸這一領域的局面。

《國音字母歌》原聲:

談及趙元任國語留聲片的影響,還有一件往事。1938年初,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以下稱”史語所”)南遷經過廣西桂林時,因當時撤退的人太多,大家被困在原地焦急地等待省政府分配車輛,趙元任等人被迫擠在一個車伕住的旅館裡。為借用趙元任的影響力,在大家的推舉下,他被迫去見了省主席黃旭初。哪知一見面,黃旭初就說:”趙先生,我天天辦公前總和你談談天,才去公事房。”趙元任莫明其妙,於是疑心重重地跟他進了休息室,到那兒一看,不覺大笑起來。原來黃旭初的床前放了一套趙元任的國語留聲片,有一片還正在機器上轉著呢。黃旭初停了機器,問明趙元任來由,結果所有的問題都得到解決。趙元任的留聲機片在當時影響廣泛,今日聽起來也回味無窮。

國語羅馬字發明

發明國語羅馬字的”數人會”是由趙元任、錢玄同、劉半農、黎錦熙、林語堂、汪怡等幾人自發成立的學術組織,他們的辦公地點是楊步偉開辦的一家從事節制生育的診所。那時,趙元任正在清華擔任教授,楊步偉熱心地幹過食堂等多項公益工作。後來,她自己和許多教授夫人都有節制生育的要求,作為醫學博士的楊步偉在胡適和蔣夢麟的支持下,募捐開辦了一家診查所,專門從事現在所謂的計劃生育工作。她選中了景山東大街的一所三進的房子,第一進為診所,第二進成了趙元任與當時國語會幾人的活動場所,他們在此有吃有談,十分盡興地攢出個”數人會”,這是他們引用《切韻》序中的一句”吾輩數人定則定矣”而確定的名稱。1925年9月26日數人會成立後的22次會議不少是在此舉行的。在楊步偉的記憶中,錢玄同喜歡在此搖頭擺尾地高談闊論,談個不停;胡適也偶然來來;王國維想加入還沒正式加入進去,而他自己就出事了備1

直到1926年”三一八”事件時,診所因幫助受傷學生,被警察接二連三地找麻煩,說他們做的減少人口之事是大逆不道,還說”數人會”意義不明,楊步偉最終不得不把診所關了。不過,在此誕生的數人會最終完成了《國語羅馬字拼音法式》,並提交教育部。國語會於1926年9月14日召集國語羅馬字拼音研究委員會議決通過該方案,並公佈於世。

數人會的成立是劉半農提出的,但國語羅馬字方案卻是趙元任主導的。他在1920年時就曾向友人闡述他對中國拼音文字的看法:”一、中國必先統一然後方能專用拼音字;二、拼音字曖昧不明可借字體多音節而免除。許多方言的口語中大多是多章節的;三、拼音系統可適用於學術及科學的複雜領域,尤其是科學方面音譯的外國字。”他的日記也顯示了他的思考過程:1926年1月12日,做羅馬字拼法條例;13日,做羅馬字拼法說明及特別常用字標拼法;14日,做羅馬字韻母全表;15日,預備音符的研究,明天討論;16日,研究元音表;30日,在家做G.R.(即國語羅馬字)小冊子;2月4日,集齊G.R.材料。

其間,楊步偉活躍在國語會的各項活動中。在錢玄同日記中記載著:1925年7月7日:”昨日本與陳頌平(即陳懋治)、黎劭西(即黎錦熙)、汪一庵(即汪怡)、沈朵山、陸雨庵(即陸基)共六人,共約今午在長美軒請趙元任。上午至教部,屆時往食,畢,其夫人楊女士亦來。”10月11日:”晚赴玉堂(即林語堂)之宴,在其家中。同座為元任夫婦、半農。”11月15日:”午至擷英,應劭西主席之數人會,到者四人趙、錢、林、黎,又趙太太也。”1926年1月23日:”同至森隆飲食,趙(他指趙元任),趙伊(指楊步偉),汪(即汪怡)、黎(即黎錦熙)、錢(即錢玄同)。”1928年10月5日:”午趙元任夫婦來會,佢們(指代前述趙元任夫婦)請我和黎去正陽樓吃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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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錢玄同(左一)、黎錦熙(左二)、汪怡(左四)及趙元任(右一);右:《國語羅馬字拼音法式》草稿)

調查方言

當國語運動轟轟烈烈推進”國語統一”時,真正的語言學家們意識到保留方言的重要性。趙元任自小與家人走南闖北,他特別留心說話人的聲音,他到上海就能分辨出幾種不同的方言,如拉車之類的粗工多半說江北話,就是楊州那一類的南方官話;上海話在他看來像常熟話,但沒常熟話好聽;他們家裡人說的是帶常州口音的北邊話。13歲時父母去世,他被送到蘇州外公外婆家,在那裡他學會用”反切”講秘密語言的遊戲,開始對英語感興趣。他後來憑著記憶能把方言的兒歌寫出樂譜。

1927年10月,趙元任赴蘇、浙調查方言,那時楊步偉正在清華園裡忙於排戲。趙元任覺得她在校園裡過於愛鬧,就帶她一同南下。此行趙元任完成了《現代吳語研究》一書,楊步偉則到處品嚐美食,卻為她日後完成《中華食譜》打下了基礎。1928年夏,正在籌辦史語所的傅斯年邀請趙元任赴廣東調查兩廣方言。擔心內戰再起南北交通斷絕,懷孕中的楊步偉將兩個孩子接到上海安頓後,再次陪同趙元任前往廣東。趙元任那時能說33種方言,他甚至能做到一週學會一種方言,後來他完成了《廣西猺歌記音》等書並先後出版。其間,他們曾在傅斯年家住了40天,因為有楊步偉,傅斯年說都把他吃窮了。

趙元任正式任職史語所後去安徽調查方言,楊步偉不僅隨行,還完成了一個壯舉——登上了”從來沒有女人到過”的黃山鯽魚背。後來因為搬家,趙元任再去江西、湖北、湖南等處調查方言,楊步偉沒有隨行,結果趙元任病倒在贛州。接到電報,楊步偉又乘船趕去。她在九江下船時,趙元任病好了,竟來接她了。這倒成就了楊步偉逛瓷都的機會。1938年,趙元任攜全家與史語所南遷到達雲南後,在短暫的休整期還完成了《湖北方言調查報告》。

友人交集

說到趙元任與友人的交往,那更是離不開楊步偉的參與。以下只列舉與國語運動高度相關的三人。

趙元任與胡適是一起留美的同學,他們十分要好。趙元任翻譯的處女作《阿麗絲漫遊奇境記》是由胡適命名的書名。1916年他們曾聯合在《中國留美學生月報》上發表過”中國語言問題”的論文。胡適曾回憶道:”趙元任常到我家來,長談音韻和語言羅馬化問題,我們在康奈爾讀書的時候就常如此。”胡適對趙元任與楊步偉結婚的情景記錄得十分詳細:”有一天,元任打電話給我,問我明晚是不是有時間來小雅寶衚衕49號,和他及楊小姐,還有另一位朋友朱春國(Chunkuo,湘姊朱徵的號)小姐一塊吃晚飯。城裡那一帶並沒有餐館或俱樂部之類用餐的處,我猜想是怎麼一回事。為了有備無患,我帶了一本有我註解的紅樓夢,像禮物一樣,精緻的包起來。為防我猜錯,在外面加包一層普通紙張。那晚,我們四個人在精緻小巧住宅裡,吃了一頓精緻晚餐,共有四樣適口小菜,是楊小姐自己燒的。茶後,元任取出他手寫的一張文件,說要是朱大夫和我願簽名作證,他和韻卿(即楊步偉)將極感榮幸。趙元任和楊步偉便這樣結了婚。我是送給他倆禮物的第一人。”後來,胡適把消息發給《晨報》,第二天出了一篇《新人物之新式婚禮》的報導轟動一時,倒使他二人又忙於請客了。婚後不久趙元任夫婦一起赴美,胡適在上海為他們送行時,看到不愛動的楊步偉,就說:”韻卿,我想你有特別的原因了,喝點汽水什麼的,也許胃口暢快一點。”他算是過來人,竟先於楊大夫判定她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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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趙元任夫婦與胡適夫婦在胡適北平的家;右:趙元任為胡適生日所寫賀詩掛在胡適家牆上)

胡適欣賞趙元任的才華,他在1922年出版的《趙元任國語留聲片序》中說:”如果我們要用留聲機片來教學國音,全中國沒有一個人比趙元任先生更配做這件事。”趙元任也十分尊重胡適,他在日後出版的《新國語留聲機片課本》,他特”承胡適之先生許,編者引用他的著作”,收入《他》(如下)和《樂觀》兩首詩作為讀音範本。

第十五課 讀詩
《他》作者 胡適
你心裡愛他,別說不愛他。
要看你愛他,且等人害他。
倘有人害他,你如何對他。
倘有人愛他,更如何待他?

應該說胡適也很喜歡楊步偉這個簡單直率的人。當楊步偉與趙元任寫信告訴胡適經過了他歙縣老家,並稱贊其為”山清水秀的地方,正是有這種好風水,所以才出了你這個人”,胡適高興地回信給楊步偉說:”韻卿,我要接吻你一百次,謝謝你”,喜悅之情溢於言表。1939年夏,趙元任搬家,他一人開車帶全家從美國西部到東部,邊走邊玩,一共走了18天。哪知讓胡適知道後,大罵楊步偉,說她只顧好玩,不知危險,讓趙元任開這麼長的路。楊步偉只得笑笑,不敢回罵,因為她明白胡適對趙元任的愛惜。

如果說趙元任和胡適算是同學摯友,那麼趙元任與劉半農可謂才子相惜了。當年趙元任夫婦第一次前往歐洲,劉半農正在巴黎大學讀書,全家因生活困頓不願出門。在劉半農準備博士答辯的那段日子裡,趙元任夫婦幾乎天天都去看望劉半農一家,每次總會買東西帶到他家去吃,忙碌中的趙元任和劉半農也可以利用吃飯時間進行交流。劉半農博士口試那天,虧得趙元任夫婦帶著相機前往,獲准偷偷為他拍照,才得以留下永久紀念。那天答辯整整6個小時,劉半農考完後雙手撐頭靠在桌上,已筋疲力盡了。

劉半農曾是民國出名的鴛鴦蝴蝶派作家,他與趙元任合作寫過不少歌曲,其中最有名的當屬《教我如何不想他》,傳唱至今,經久不衰。人們都知道這首歌是趙元任的作品,卻少有人注意到作詞者是劉半農。 在他倆的相處中,劉半農也有無法應對的時候。有一次劉半農徵集罵人的話,趙元任就上門用湖南話、四川話、安徽話連罵了他2個小時,搞得劉半農無法還嘴,只剩狂作筆記了。

1934年,劉半農英年早逝,趙元任的輓聯道出了痛失摯友及合作伙伴的悽苦:”十載湊雙簧,無詞今後難成曲;數人弱一個,教我如何不想他!”

趙元任與錢玄同的交情完全是學術上的同道人,在中國古音韻問題上,趙元任視錢玄同為老師,總是向他請教。1935年12月4日,在南京北極閣史語所的趙元任給錢玄同寫信諮詢高本漢之中國音韻研究中反切字在《廣韻》所無者;1936年3月18日他再寫信詢問高本漢說的上切問題。他們也曾在信中討論諸如老舍留聲片的讀音,陸基的蘇州注音符號小冊子,孔德學校的教材等事。錢玄同會認真回答趙元任的問題。1935年11月7日,錢玄同在給趙元任的信裡表示自己生病一年,懶於寫信,但因聽到趙元任的國音廣播,發現其講第五講所說”三拼”使用了王照的舊法,以為不妥,緊急告之。他還會以長信與趙元任討論蘇音入國語的問題。他慨嘆:”現在則一面盡力提倡普及全國的國語,一面又希望各方言之自由發展,此古今之不同也。”——他們是有共識的。錢玄同與趙元任的關係親密也體現在他們寫信的彼此稱呼上,他們都以”迪阿”備2稱呼對方,錢玄同還會把自己”家有病人,不但妻還有子,我自己又有’蛀夏’備3的毛病,筆又禿得可以”之苦惱向趙元任傾訴。

說到楊步偉更有一趣事。有一次錢玄同來到楊步偉的診所,樣子很急,可是結結巴巴說不出所以然,走來走去半天后才說出他太太要死了。其實是婦科病且不肯去看醫生。楊步偉說休息一下也許會好的,錢玄同說一定不會好,並且說與太太結婚早無感情可畢竟是多年伴侶。大家一頓笑話,黎錦熙說你就殉葬好了。楊步偉把正在讀的一首悼亡詩改了送給錢玄同:”悼亡非為愛緣牽,相敬如賓二十年,離別非多歡樂少,回思今日淚連連。”黎錦熙大笑,劉半農罵楊步偉該打,錢玄同居然把詩拿去給太太看了。不久後,楊步偉在中央公園遇見錢玄同夫婦,錢玄同介紹她與自己的太太認識,令楊步偉很尷尬。這一小插曲充分體現了趙元任的這些同道人與楊步偉的關係。

當然,趙元任的成就首先得益於他的天資。他18歲以第2名的成績考取清華庚款官費留學生,而胡適為第55名。他進入康奈爾大學主修數學,後又獲得哈佛的哲學博士,就任康奈爾大學物理教授。他對音律有著天生的敏感,在讀大學時就對語言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在選修了戴維森教授的音韻學後,覺得大開耳界。在哈佛讀書時,他選修葛然簡(Charles H. Grandgent)教授的言語學入門後,寫了一本基本英語教科書,以非美國口音灌了一套錄音片。他還向哈佛和麻省理工的中國朋友學習各種方言。剛在美國教書時,他依然保持著對語言的興趣,曾任中文《科學》月刊編輯,並寫文章闡述中國國音字母與東方聲音之相互關係。

但不可否認的是,趙元任在結婚後,楊步偉對他的影響極大。作為醫學博士的楊步偉雖不再做醫生,但她可不只是相夫教子,她扮演著家庭決策者的角色。1921年他倆剛結婚就啟程赴美,用楊步偉的話說:”第一是想給我換換環境也許好點,因為他看我對醫院事很難受。第二麼,他本打算再到美國去學語言學。”1924年正月,張彭春來信說清華決定辦研究院擬聘請四大教授:梁啟超、王國維、趙元任、陳寅恪,一定要趙元任答應。楊步偉說:”元任你不答應,我得答應了。”這樣,他們先到歐洲遊歷一年後就回到清華。1937年8月,南京還未正式撤離,趙元任正在病中,因為弄不到船票,楊步偉設法讓他和大女兒先行離開南京。臨行前她囑咐大女兒,如果她和其他孩子出事就帶父親去檀香山。後來他們在長沙團聚,但沒多久,日本飛機也追到長沙,中研院的人都躲避到聖經學院的地下室。趙元任曾激動地對蔣夢麟說:”Don’t put all eggheads in one basement!”萬一一個炸彈下來,學術界全完了。1938年1月12日史語所從長沙動身經越南西撤到昆明。昆明地小人多是非多,史語所語言組被撇到一邊,大家都垂頭喪氣。趙元任經常七、八個小時手拿一管筆一字寫不出,終日不說一句話。楊步偉意識到”不走也許為元任將來的精神上恐有無窮的損失”,所以,他們一家倉促離開雲南,前往檀香山。當時他們被很多人罵,以為他們是臨危逃跑。一年後,趙元任到了耶魯大學教書兼編字典,那時美國的語言中心就在耶魯。

抗戰勝利後趙元任夫婦本打算回國。1947年8月,時任教育部長朱騮先電報請趙元任回國任中央大學校長。那時,胡適主北大,梅貽琦主清華,趙元任一辭再辭後猶豫起來。於是電報打到楊步偉處,楊步偉自知趙元任不喜歡行政職務,讓趙元任暫不回國即可免除此事打擾。此時趙元任已辭去美方的一切職務,楊步偉想起加州大學曾邀請過他,可以再試試。這決定了趙元任後半生的命運,他們後來就定居在加州並終老。

楊步偉有她的智慧。當年抗戰前夕,胡適、蔣夢麟、梅貽琦等學界名人參加完蔣介石的廬山會議後來到南京,楊步偉接到三位太太自北平發來的電報,讓她留住三位不要回北平。胡適急著回去安撫人心,而楊步偉憑藉自己的判斷以為不能回北平,她說:”倘為日人所擄無益於本身,和國家大事一點無補。”後來證明楊步偉的判斷是完全正確的。

趙元任的後半生一直在美國從事語言工作,他教中文,寫專著,參加語言團體聚會。二戰期間,他在哈佛主管中文班,培養了很多美國的漢語人才。他還曾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大綱的起草人,做過全美國語言學會會長。他到處演講,主題從”中國小孩在美國的語言問題”至”混雜的比喻詞”。他去臺灣、日本、北歐參加各種學術會議。無論在英國還是在香港,他都會關注、調查國語的傳播和變化。1973年,他終得以再回北京,見到他舊日老友黎錦熙、愛徒王力、丁聲樹等人,與他們開展學術討論,卻發現他們毫不關心中國以外的事務,和他的想法已經不一樣了。他們走訪各地,趙元任發現在上海廣州等地,大多只有普通話廣播,少有使用方言了。

就這樣,趙元任以一個國際學者身份,既從事教學與研究,又享有優渥的生活;在臺灣可以與蔣介石對話,回大陸能受到周恩來的接見。加之四個女兒女婿都很出色,真可謂人生贏家,而這一切的支點正是他的太太楊步偉。

備註:
備1,出事了:指王國維投湖自盡。
備2,迪阿:為英文Dear之譯音。
備3,蛀夏:紹興語,指季節性身體不適,一到夏天就犯,天涼就好轉。

參考文獻:
《雜記趙家》楊步偉著 商務印書館 2025年10月出版
《趙元任日記》 周欣平、林海青、林富美主編 商務印書館 2022年10月出版
《好玩兒的大師》 趙元任攝影 趙新那、黃家林整理 商務印書館 2022年出版
《趙元任早年自傳》趙元任著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2013年2月出版
《一個女人的自傳》楊步偉著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2014年6月出版
《錢玄同日記》(整理本) 楊天石主編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14年8月出版

2026年4月10日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