鈐人天行山鬼之篆刻
天行山鬼制印圖(1928年)
我的祖父有一枚印章,讓年幼的我以為是天書,但我知道祖父對它情有獨鍾。幾十年過去了,當我無意中翻看曾祖父遺留的書籍時,一張小紙片躍入我的眼簾:那上面是祖父那枚奇怪印章的印跡,不過旁邊注示了一行小字“魏建功刻”(圖12)。我知道祖父曾與魏建功在中國大辭典編纂處共事,卻不知道魏建功竟然是圈內著名的篆刻家。
魏建功治印始於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天行”是他的字,“山鬼”為其別號,二者聯用,常見於其文學藝術作品之署名。1928年,北伐將到北京,局勢混亂。有志之士擔心北京的文物遭破壞,由北大研究所的幾位導師發起成立了一個文物維持會,其委員有沈兼士、陳垣、馬衡、劉半農、徐森玉等,年輕教師如台靜農、常維鈞、莊尚嚴、魏建功也積極參加。這些導師多為文字金石學家,在一起聊天兒時談論的皆是漢魏石經拓片、秦漢古印搜求等。年輕教師聽後興趣愈來愈濃,於是經莊尚嚴提議,成立了“圓台印社”,社員為莊尚嚴、台靜農、常維鈞、魏建功、金滿叔等。他們邀請王福庵、馬衡作為指導顧問。“圓台”是馬衡根據他們所在的北海團城之舊稱所命名的。馬衡為了示範,還現場以秦璽風格刻了一方“圓台印社”,後王福庵也刻了一方,並贈一部自己的原拓印譜,供同人交流觀摩。說來有趣,幾位社員熱情高漲,台靜農、常維鈞、魏建功紛紛奏刀臨摹創作,金滿叔甚至後來還專以刻印為生。唯有發起人莊尚嚴雖精於印學,熱衷於古印收藏鑑賞,與篆刻卻光說不練,從未試水。
魏建功前後奏刀二十餘年,熔甲骨、鼎彝、秦篆、漢隸於一爐,兼取宋元、明清等印風,饒有古趣。他以學者身份治印,印主多為文化學術界名人。他們或意趣相投,治印饋贈;或交誼篤厚,指名索引;或師友之情,溢於印端;更有深情寄託,傳為文壇佳話。
錢玄同與魏建功亦師亦友,情深意切。他們在北大共事時,錢玄同最愛到魏建功家蹭飯、閒談,有時乾脆就住下了。1937年夏,日寇進入北平,北大南遷。錢玄同因身體原因不能南行,他悲憤地準備恢復他在辛亥革命時期使用的舊名“錢夏”,以表其漢倭不兩立之志。11月2日,錢玄同在日記中寫道:“十時天行來,彼約以二十日起行,赴雲南也。。。彼欲我題其大父家書手卷,我欲請他刻“錢夏玄同”一印。十三時他去。”11月10日,錢玄同“十五時頃至同古堂以二元購青石一方,尚擬請天行為刻(L形印一枚),不知他尚有功夫否?”11月11日,他記載道:“日前請天行所刻之印,他今日送來,我未在家,未見。印極佳(圖1)(惟同字略遜),錢夏二字,“黃絹幼婦”注1也。尚勝於民元周鐵生所刻之“錢夏字季”也。”這枚印章為陽文楷書,端莊凝重,正氣凜然,勢如其人。誰曾想,這一別竟是這對師生的永訣。這一印蛻後來被放在魏建功《獨後來堂印存》的首頁。
圖1
圖2
圖3
圖4
錢玄同對制印極為講究。1928年3月1日他在同古堂以四元買了一塊黑的壽山石章,特託黎錦熙轉請齊白石刻“疑古玄同”四字。他的要求是“陽文,要不守繩墨”。黎錦熙家族與齊白石是世交,託黎錦熙辦此事自不會錯。1931年1月30日,錢玄同又以六元在同古堂購二壽山石,再託黎錦熙轉請齊白石刻印。不過,後來齊白石不再制印了。好在錢玄同發現自己的學生魏建功在篆刻方面脫穎而出了。1932年1月29日,他在日記中寫道:“建功出示圖章(注音符號的),愈刻愈佳矣,仿齊白石,刀法甚好。”能得到錢玄同這樣的肯定,可見魏建功的造詣之深厚。(圖2-4均為魏建功為錢玄同所制印章)
當時,作為國語統一籌備會常委,推行國語和注音符號是魏建功最重要的職責。他自創注音符號印章,並將刻好的印章以有獎徵答方式刊於《國語週刊》,吸引熱心讀者竟相爭猜,以收到寓教於樂的效果。其中,他以注音符號所本之古文字刻製的印章,識別起來頗費周折更是饒有趣味。他曾以古文“包、刀、止、亥、又”拼成“白滌洲”三字(圖5)。答案揭曉時即有“二韃子吃螺螄——彎彎繞”之戲評。其實,只要讀者知道注音符號“ㄅ、ㄉ、ㄓ、ㄞ、ㄆ”系由“包、刀、止、亥、又”五個古文字楷化而來,就不難猜中。難怪語言學家羅莘田先生一見即知這是“白滌洲”三字,遂指點其愛女羅坤儀小姐去信參與竟猜,羅小姐因此獲獎,獎品是天行山鬼所刻注音符號印章一枚(圖6)。
圖5,白滌洲
圖6,羅坤儀
魏建功這一創舉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加之精湛的技藝,使國語運動同道人推崇萬分。他們都以能獲得天行山鬼的這種印章為榮,而我的祖父也有幸獲得了這樣一枚印章,自然被他視為珍寶。魏建功的每個作品都經過精心設計,堪稱精妙絕倫,令人耳目一新。要知道,這一符號並無前人標準可參照,且結構不對稱,不太適合書法篆刻的應用。(圖7-15均為魏建功為同道人所制注音符號印章)
圖7,疑古玄同
圖8,疑古玄同
圖9,黎錦熙
圖10,汪怡庵
圖11,魏建功
圖12,王述達
圖13,蕭迪忱
圖14,孔凡均
圖15,齊鐵恨
魏建功在制印的字體、筆勢設計佈局上,師古而不泥古,創新又非杜撰。最可貴的是他可以抓住印主的喜好和個性,讓一方小印印如其人,如傾如訴。且看他給周作人制的一枚印章(圖16),“周”字酷似一盾牌置於石上,其餘如人形或坐或立,似器物或桌或椅,飛揚靈動。既符合周作人的學者身份,貌似也顯示出其愛請客、喜熱鬧的特點。而劉復的一枚印章(圖17),粗獷簡約,古韻鏗鏘,放蕩不羈,正是劉半農個性的寫照。蔡元培的印章(圖18)算得上是中規中矩了,然細密的筆劃佈局恰似江南民居之窗櫺,與其水鄉出身的官員身份相吻合。
圖16,周作人
圖17,劉復
圖18,蔡元培
魏建功並非職業印家,他的印章有文人的蘊味,可能不夠嚴謹,卻生出古拙、瀟灑的趣味。他不刻意追求刀法規整,卻成為獨特的藝術品。通常,篆刻家對印章印材的選擇十分講究。著名書畫家吳昌碩有一枚珍貴印章“酸寒尉印”,它珍稀之處不僅在於刻制者作為西泠印社創始人的名氣,還在於它是名貴的田黃石材質。古來有“一兩田黃十兩金”的說法,據說田黃石一克就值萬元。魏建功卻創造了以廉價的藤仗截段治印,其斷面似桃形而多棕眼,十分有趣。
1938年初,魏建功隨北大輾轉昆明,至西南聯大蒙自分校(文法學院)執教。分校師生開夜校、組詩社、辦壁報、搞座談,笳吹弦誦,一時間邊城文事極興。在這種氣氛中,魏建功開始嘗試為人刻杖鐫筷。他為陳寅恪先生刻杖銘曰:“陳君之策,以正衺夨注2。”陳老晚年失明,此杖須臾不離,並有詩記錄。魏建功為鄭毅生刻杖二枝,一曰:“指揮若定”,一曰:“用之則行,舍則藏。”當時鄭毅生正向校長蔣夢麟堅辭北大秘書長行政職務,羅莘田心直口快,見杖銘戲以“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八字相譏。此事成為抗戰期間文壇一佳話。
那時所鐫刻之杖為越南白藤杖,徑可盈寸。經鄭毅生啟發,魏建功試以藤杖截段制印,居然獲重操舊業。他為此創舉甚為自豪,自謂“天地間堪充印材者何啻百千,但得印中三昧以陶冶性情,又何必雞血田黃”。此後,他頻頻治藤印貽諸親友,一年間竟得藤印近八十方,後收於自訂《何必金玉印譜》之中。其中,為其恩師錢玄同先生治“錢夏”、“玄同長壽”二印(圖19、20),題詞祝曰:“藤性韌直,制爾表德。先生長壽,祝福無極。”孺慕之情,溢於言表。當年他離京未及完成錢玄同所託L形印章,也算還債吧。此事在1938年9月28日《錢玄同日記》中也有記載:“下午碧書來,送來天行贈藤章二之印張,雲陽曆八月廿七日所刻(我未歸,未見她)。”
圖19,錢夏
圖20,玄同長壽
1939年7月7日抗戰二周年紀念日,聯大教授舉行書法義賣,魏建功獨以藤印義賣而大受歡迎。他原定刻一百方,後一再增至一百一十七方,所得款項全部捐贈抗日前線。魏建功手書“聊以永日,不愧蒼天”八字於初拓樣本,永為紀念。襄理其事的吳曉鈴先生鈐《義賣藤印存》十部,寄北平擬裝裱後再行義賣。不料,昆明文明街郵局為侵吞郵資,將印存轉賣給光華街舊書攤。結果僅存一部,後由魏建功作序詳記其事。抗戰勝利後,魏建功受命赴台灣推行國語,1946年他為招聘國語推行員而回到北平。在鄭毅生家,他拿出《義賣藤印存》求題於諸師友。
沈兼士以昔日遐思之作相贈:“念遠傷離候,㷀㷀絕塞身,腥臊何日去,道義一生親,蕉瘁行吟客,遐荒振鐸人,屋梁瞻落月,消息未應真。”沈兼士也是魏建功的老師,抗戰期間滯留北平。當時謠傳魏建功居滇遭犬噬,又傳遭敵機轟炸傷足,沈兼士極為關心,曾以此詩存問。 張伯駒先生為題七絕二首,一曰:“不須砍作邛州杖,直為摹成漢殿磚;鈐入丹青圖畫里,蒼茫猶帶五溪煙. ”二曰:“那堪揮淚看山河,腥雨中條戰血多;卻負流入風義事,阋注3牆今又起干戈。”故人久別重逢,回首前塵,感慨無限,內戰又起,更戚戚然。
魏建功精於音韻學,1938年在西南聯大曾首開《漢字形體變遷史》一課,對漢字變遷有深入研究。他以其治文字學之興趣治印,鐘鼎甲骨、行草隸篆,隨手拈來,涉筆成趣。如孫序名章(圖21),“孫”字如頑童捕魚;夏敬農名章(圖22),“夏”字似士兵敬禮;吳蔽芾名章(圖23)三字上部壓縮,下部拉長,表甘棠注4蔽芾根深葉茂之狀;蔡競平名章(圖24),“競”字以笑臉下兩小人攜手共達終點,表“競爭持平”之意,用心之細膩,令人拍案叫絕。冰心曾與吳曉鈴談及天行制印:“魏先生是文字學大師,他的制印不拘一體,富於書卷氣。我那年從你手裏‘義買’了一方藤印(圖25),現在有人找我寫點什麼,我總是鈐這方印,我喜歡它,也是懷念他。”這枚冰心的印章以“心”字開出一朵花,也難怪贏得女主的芳心。再来看看周啟明(周作人)的這枚印章(圖26),以象形文字構思成畫,意境恬淡深幽;而川島(章矛塵)的印章(圖27)完全是讀圖時代的作品了,真令人驚嘆!
圖21,孫序彝秉
圖22,夏敬農(雙印)
圖23,吳蔽芾
圖24,蔡競平
圖25,冰心
圖26,周啟明
圖27,川島
魏建功也為自己的家人制印,他把對家人的理解與愛全部融入一方小印之中。夫人王碧書之印(圖28),一半朱文,纖細靈動,清雅秀逸,一半白文,厚重沉穩,底蘊十足;兒子魏乃、魏至之印(圖29、30)風格迥異,蓋兩子性格也天差地別吧。不過,他為自己所刻“山鬼”印(圖31)最為精典。“山鬼”源自屈原《楚辭 九歌 山鬼》,作為山林神女,山鬼兼具清雅孤高與自由不羈氣質。這一方印,“山”居高,“鬼”頂天立地,構圖如國畫留白,畫面感強烈,氣魄十足。
圖28,王碧書
圖29,魏乃
圖30,魏至
圖31,山鬼
魏建功於1980年離世,遺《獨後來堂印存》、《義賣藤印存》、《何必金玉印譜》共三部,收1928-1949年近二十年所制印蛻458方。據不完全統計,已知印主姓名(包括閑章、藏書章、齋名章)之200餘人中,在國內外高校任教的專家學者達90餘人. 魏建功為江蘇人,他隻身來到北京,和眾多學者一樣,喜歡徜徉在琉璃廠書肆古玩店鋪之中,與來薰閣主陳濟川先生成為莫逆。濟川先生哲嗣陳傅廣先生後曾幫助魏建功之子出版《天行山鬼印蛻》一書,文人之相惜相敬之情愫可見一斑。應該說,天行山鬼也絕對配得上同行的如此尊重。
注1 黃絹幼婦:出自東漢曹娥碑的八字隱語“黃絹幼婦,外孫齏臼”,是經典字謎,謎底為絕妙好辭。黃絹=色絲,即“絕”,幼婦=少女,即“好”。
注2 衺夨:衺xié,意為“邪惡,不正當”; 夨zè,意為“傾斜”。
注3 闋牆:弟兄在家中的爭吵,喻內部矛盾。
注4 甘棠:源自《詩經 召南 甘棠》,周公曾在甘棠樹下理政斷案,體恤百姓。後以此喻官吏的惠政、遺愛。
參考文獻: 《天行山鬼印蛻》 中國書店 (2001年8月) 《錢玄同日記(整理本)》楊天石主編 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8月)
2026年1月27日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