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親的話：我信的是國語教

作者：王正方

有時聽到公眾人士演說的發音離譜，不管是誰他都會當面糾正，長年如傳教士般的熱心推行國語，爸爸有名言：「一音不正、一世之恥」，「拿出學唱歌的精神來學國語」，又說：「我信的是國語教」。

一九二五年，父親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國文系。

老爸經常同我們說起他在北師大求學的事兒：

「當年北師大國文系有兩位針鋒相對的教授：黃季剛、錢玄同。

黃侃字季剛，堅決反對民國八年五四運動後的白話文，認為它是販夫走卒的庸俗話語。他表明有三不講：一不講科學，因為他不懂；二不講外國文學，因為自己不諳外語；三不講民國八年以後的東西，因為民國八年後的都不是東西。

黃老師國學造詣淵博，提倡『文白話』，全程以文言文講課；錢玄同號疑古，也是當世的國學大師，錢先生思路銳敏新穎，言談生動，論述天馬行空；他說古代堯舜的傳說缺乏實證，可能是恐龍的別名。

黃、錢本是同門師兄弟，清末民初國學宗師章太炎的嫡傳弟子。 」

北師大國文系立場南轅北轍的大師們，拓展了父親廣闊的認知和治學思維。父親師從語文學家黎錦熙先生，黎老師倡導積極推行國語，學習注音符號統一全國的語音，繼「書同文」之後全國更須「語同音」。國家有了標準統一語文，人民的溝通順暢無礙，是建立現代國家的關鍵因素，然後朝著富強康樂的大道邁進。父親篤信黎老師的主張，獻身語文教育，以國語統一為畢生努力目標。

抗戰軍興，父親投筆從戎，在浙江、江西一帶的第三戰區負責教新兵識字。招募的新兵，絕大多數都是農村的年輕人，教育程度低，只會說當地方言。父親編著一套《新兵識字課本》，先教三十七個注音符號的準確發音，再教認字，每個字旁邊都有注音符號，保證發音正確。

幾個月下來，新兵學認字的成績極其驚人；優秀新兵出列，簡單說一段有關抗戰的報告，口齒清晰發音近乎標準，全場為之動容。指揮官說： 「王教官，我也來你的識字班上課吧！順便把我這一口鄉音糾正過來。」

上千新兵上了識字班，多數能夠以一般的國語交談溝通；爸爸當時的成就感直上雲霄。不久日本發動浙贛戰役，優勢敵軍入境輾壓，剛受過基本軍事訓練，已經會說國語的大量新兵，一律送上前線，傷亡慘重；多年來，父親想起他的新兵學員，就止不住的傷痛不已。

勝利後回北平，黎錦熙老師成立北京師範大學國語專修科，培訓語文教師。黎教授的幾位嫡傳弟子在國語專修科任教，父親是北師大的副教授；父親另外一項重要的任務：擔任北平「國語小報社」副社長，主管報社的大小事務。《國語小報》很特別，三日刊，紙張小，淺顯易讀，國字旁邊有注音符號。該報讀者以北平小學生為主，經常讀《國語小報》的孩子們，語文程度進步神速。

一九四八年初，父親銜命去台灣推行國語，創辦與《國語小報》相似的《國語日報》。在缺乏資金、設備、人員的情況下，他們千辛萬苦趕在是年十月二十五日台灣光復節，出版創刊號。《國語日報》一直在台灣繼續每天刊出，許多的台灣人都會說：「我是讀《國語日報》長大的。」四分之三個世紀過去了，《國語日報》為奠定台灣語文教育基礎作出不小的貢獻。

多位北京師大國語專修科的畢業生，也在那段時期先後來到台灣，通過父親的指引安排，分別長期擔任台灣各地中學的語文教師。父親受聘為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負責成立二年制國語專修科，兩屆畢業生近百人，日後他們有的成為語文學者、教育家；父親博聞強記，言語幽默，演說技巧高超，在早年的台灣教育界，他是位風靡廣大聽眾的演說家。

一九五六年，師大梁實秋教授請父親出任「師大國語教學中心」創辦主任。「國語教學中心」教導外籍人士學習中文，成效優異，國際知名，迄今前後註冊上課的學生有數十萬人。

父親對我們兄弟的要求也甚是嚴格：吐氣發音、四聲、變調、輕聲、破音字等，一律不准錯；而有時聽到公眾人士演說的發音離譜，不管是誰他都會當面糾正，長年如傳教士般的熱心推行國語，爸爸有名言：「一音不正、一世之恥」，「拿出學唱歌的精神來學國語」，又說：「我信的是國語教」。

惜乎！他在一九五九年底，因操勞過度罹患重症，喪失語言能力，永遠無法再為推行國語盡力了。

近年，海峽對岸的學者與我取得聯繫，他們正在研究「兩岸國語運動」，廣泛蒐集資料，立論成冊。國語運動說來話長，民國初年章太炎大師制定注音符號，國民政府成立全國國語推行委員會，但因為戰爭連綿不斷，國語推行工作窒礙難行；一九四九年中國大陸政權更替，彼岸發布「拼音方案」，實際上就是以英文字母書寫注音符號。接二連三的政治運動，「語言統一」算不上重要優先政策；直到一九八○年代的改革開放，大陸有「說普通話運動」，名稱改變實際上是恢復了當年的推行國語運動。

父親是國語運動的前輩，在海峽兩岸的國語運動中迭有建樹，研究者對他著墨不少。他們傳給我很多民國時代國語運動的珍貴資料，其中最震撼的是父親大學畢業照──一九二五年北京師範大學國文系畢業生王壽康，頭髮茂密，自信滿滿、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望遠，一位受五四運動薰陶的奮發男兒，正蓄勢待發，一展胸中宏願！

自出世以來我見到的父親，頭已半禿、戴圓形眼鏡，腰圍凸出，是位中年發福的教授；首次目睹他二十多歲的雄姿，我歡欣激動到熱淚盈眶。氣宇軒昂、傑傲不群、民國範兒十足的時代精英，正是我爸！

找出我的大學畢業照來，相對之下二人的父子關係明確，只是父親比我帥多了。